晨光刚压住屋檐,林辰睁眼。
屋里还是那副破败样,墙角炭灰冷得发硬,窗纸上的裂口比昨夜宽了一指,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边一张符纸微微颤动。他没看那纸,也没去管门外有没有人盯梢,只是缓缓松开搭在刀柄上的手,指尖在锈刀裂纹上轻轻一划,像确认某件老伙计还在原地。
体内灵力流转一圈,平稳如溪。凝气七重,稳了。
他站起身,肩胛骨活动两下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衣服是旧的,鞋底沾着昨夜翻墙时蹭的泥屑,他没换,也不打算换。这种时候,越干净越惹眼。他拎起木桶,推门出去。
外头天已亮透,宗门各院陆续有了动静。挑水的、扫地的、练拳的弟子三三两两走过,见着他,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林辰不理会,径直走向井台。
井边聚着五六名内门弟子,正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
“听说了吗?昨夜祖祠长明灯闪了三次,守夜执事说是有阴气侵扰。”
“哪来的阴气?八成是有人擅闯——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废脉的?”
“嘘!小声点……可别是他真摸进了祖祠,借先祖残意强行续脉?这要传出去,可是大不敬。”
“哼,不然他怎么突然就灵力复苏?之前卡在六重卡了三年,一夜之间跳到七重?不是邪法是什么?”
“我看他是拿命赌的,这种逆天改命的路子,迟早遭反噬。你们等着瞧吧,大比还没开始,他自己就得崩。”
林辰走到井边,放下木桶,绳索穿过辘轳,铁钩沉入井中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几人齐刷刷扭头看他,眼神里有试探,有讥讽,也有藏不住的忌惮。其中一人还故意提高嗓门:“有些人啊,仗着点运气突破,就真以为自己能翻身了?也不照照镜子,灵脉都碎过的人,修出来的灵力能有几个纯?”
林辰没抬头,只把桶提上来,水满未溢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背后又响起嗤笑:“装什么深沉?等大比抽签一出,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上擂台!”
门关上了。
林辰把水桶放在墙角,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,盘膝坐上床板。呼吸放慢,心跳下沉,体内灵力如潮汐般规律起伏。那些话他听到了,也记住了,但没进心里。就像雨落在瓦上,滴答几声,终究会停。
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
怕他真的站起来,怕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踩一脚都不会还手的弃徒,怕他一旦参赛,就会抢走本该属于“天才们”的资源与风光。
所以他不能乱,也不能怒。
一乱,就是他们赢了。
他闭眼,开始梳理剑意。不是为了出招,而是为了让心静下来。剑修最忌心浮,尤其在这种时候。外界越是吵,越要守住自己那一寸清明。
日头渐高,消息却像野火燎原。
上午还没过完,整个内门都在传:林辰靠邪术强提修为,灵脉复苏必遭天谴;更有甚者,说他在祖祠跪了一夜,以血祭叩请先祖,已被列为重点监察对象,随时可能被剥夺参赛资格。
谣言越滚越大,连平日不问世事的老实弟子也开始侧目而视。
午后,林辰出了屋。
他要去演武场边缘试剑。
不是为了炫技,也不是挑衅,而是必须保持手感。大比将至,哪怕只差一丝熟练度,也可能决定生死。他不信命,只信自己的刀。
刚走到演武广场入口,就被三人拦住了。
领头的是个黄衫青年,五官端正,眼神却透着刻薄,正是赵昊一手提拔的“内门十杰”之一,陈元朗。另两人也是常跟赵昊出入的天才弟子,一个叫柳承风,一个叫周烈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青炎宗的‘逆袭传奇’吗?”陈元朗斜眼打量,“几天不见,走路都带风了?”
林辰没说话,抬脚就要绕行。
“站住。”柳承风一步横移,挡住去路,“你这废脉余孽,也配踏足青炎演武之地?这地方是给正经弟子磨砺用的,不是让你来借阴气续命的。”
周烈冷笑接话:“怕不是又要学昨夜那样,偷偷摸摸钻祖祠,求点残魂余气撑场面?”
周围已有不少弟子驻足观望。
有人摇头,有人窃笑,也有人想开口却被同伴拉住:“别惹祸,现在谁不知道赵师兄盯着他?你帮一句,回头考核直接给你挂红牌。”
林辰站在原地,风吹动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。他扫了三人一眼,目光不急不缓,像是在看三块挡路的石头。
然后,他收手,拔剑,归鞘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多一个字,也没多一个表情。
转身就走。
背影笔直,步伐稳健,仿佛刚才那些辱骂不过是风吹落叶,连衣角都没掀起半分。
陈元朗脸色涨红:“你——你装什么清高?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显得你有多厉害?”
林辰没回头。
柳承风还想追上去,被周烈拉住:“算了,他这样反而更气人。咱们说得越多,越像小丑。”
“让他走。”陈元朗咬牙,“明天抽签一出,我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淡定!”
人群渐渐散去,演武场上恢复喧嚣,唯有林辰离去的方向,留下一条安静的空白。
他回到屋中,关上门,从床底取出一块粗布,开始擦刀。
锈刀无锋,裂纹贯穿刀身,像是随时会断。但他擦得很认真,一寸一寸,指尖抚过每一道伤痕,仿佛在数着过去三年的每一天。
三年前那一夜,火光照亮宗门大殿,赵昊站在高台上笑,他说:“林辰,你这种废物,连给我提鞋都不配。”那时他的灵脉被阵法碾碎,疼得在地上打滚,没人扶他,也没人说话。
今天这些人说的话,和那天没什么两样。
唯一的区别是——
他现在能站起来了。
油灯昏黄,映着他低垂的眼帘。屋外风声渐紧,似乎要变天。
深夜,雨没下,话却更凶。
有弟子在隔壁院子嚷:“听说了吗?长老会上已经有人提议,要查林辰突破的根源!若证实是亵渎祖祠,不仅取消资格,还要逐出宗门!”
“啧,这下有意思了,本来以为他能挣扎一下,现在看来,连登台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赵师兄真是高瞻远瞩,早料到他会搞这些歪门邪道。”
“嘿嘿,咱们就等着看戏吧,看他明天怎么上台,怎么面对全宗目光。”
林辰坐在灯下,听着,不动。
他把刀擦完,重新插回布套,然后盘膝坐定,五心向天,呼吸绵长。
心湖如镜。
外界千言万语,不过是一阵风,吹过来,映一下,就散了。
他们越闹,越说明——
他动了他们的蛋糕。
他若还是那个废人,谁会费这么多口舌?
他若真的不堪一击,赵昊何必躲在幕后,让别人当枪使?
所以,不怕他们骂。
就怕他们沉默。
只要他们还在吵,还在慌,还在想办法堵他的路——那就证明,他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夜色浓重,星月无光。
但明天,是抽签日。
大比的擂台,不会等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动院中枯叶,沙沙作响。
他静静看着那条缝隙外的黑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门,熄灯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
只剩下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
